“这是你们预表论的第一堂课,拿出你们的电脑,将你们的小拇指放在 A 键上, 无名指放在 S 键上,中指放在 D 键上……” 【译注:预表论的英文“ typology” ,以及预表“ type” ,与英文的打字( type)同出一词】 , 每年我在课堂上开这个玩笑,我的学生都要唉声叹气,但这不能阻止我下一年继续这么做。 有一次, 一个眼神炯亮的学生小心地按照我说的在键盘上摆放手指,然后望着我指望下一步的指示。我知道我得从基础知识开始, 把基础打好,这也是我希望在这一章达成的。
什么是预表论? 尽管听起来很专业,也涉及许多专门的技术,但圣经预表论的关键却不难解释或理解。本质上,预表是神使用历史实现祂的应许的方式。神的救赎大计在基督的工作中达致圆满,在历史中,这计划不仅仅通过预言的话语达成,而且还根植于神百姓的生活与经历中, 透过特定的个体或事件,将神在恩典之约中的应许与供应描绘与活化出来。 具体来说,耶稣基督的位格与工作被印刻在道成肉身以前的历史中,神在个人与事件中加入了预言的用意,使人得以一瞥将要降临的救主,并使神的百姓确信救主要来的应许。
这使得预表论成为连接新旧约的一个关键,使我们对旧约作为耶稣基督的启示的持续效力与相关性有了一个新鲜的确据。
大部分以“论”为后缀的词都指代对某种特定分支的知识的研究, “预表论”也不例外。 在一种意义上,预表论指向对于圣经预表的研究。然而,预表论并非仅仅是一门学科,我们还用它来描述圣经自身的方法论,即使用人物、事件或处境作为未来实际的影子。 预表( type) 是影子, 原型( antitype) 是实际。
新约对希腊语单词 typos 的用法多种多样,它通常被译作“ 形态”、“形象”、“样式”或“榜样” 。 例如,在提摩太前书 4: 12 中, 使徒保罗劝勉提摩太要“ 在言语、行为、爱心、信心、清洁上,都做信徒的榜样( typos) 。 ” 然而在另一些经文中, typos显然被用作一个具有更加明确指代的词语,特指那些预表新约实际的旧约历史元素。 保罗论到亚当是“那以后要来之人的预像”,解释了亚当如何在代表资格上预表基督(罗马书5:14-21)。 希伯来书的作者将耶稣属天的大祭司侍奉与地上人类祭司侍奉相对照, 描述后者说:“他们供奉的事本是天上事的形状( typos) 和影像”(希伯来书 8: 4-5)。 尽管 typos 在新约具有了这一特定含义,但并非预表都以这个词标注。 保罗用一个简单的比方肯定了逾越节羔羊的预表性:“ 因为我们逾越节的羔羊基督,已经被杀献祭了”(哥林多前书 5: 7)。
总结来说, typos 是新约的一个一般词汇,但被用于一种特殊用法,指向旧约历史中预表基督位格与工作的元素,我们称这些元素为预表( types)。 然而,指向基督的历史事件、人物与机制,比新约以 typos 形容的地方更多。这种埋下伏笔与铺垫的体系,我们称之为 预表论。
预表有什么主要特征, 又或者,我们看到预表时怎么知道它是预表呢?帕特里克·费尔贝恩( Patrick Fairbairn) 在他的经典著作《圣经中的预表》( Typology of Scripture) 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充分的起点:“ 一般认为,要进入预表的范畴,有两件事是必须的。第一,在这个被称为 预表的人物、行动或制度中,必须与福音中的对应物具有形态或本质上的相似。第二, 并非任何 旧约人物、行动与制度都是预表,唯有那些神所指定的才是预表,即神设计来指向福音中更美的事物,或为之做预备。”[1]
费尔贝恩强调的第一个预表元素是预表与原型之间“形态或本质上的相似” ,这是需要特别指明的一种情形,并非新旧约间的每一种表面的相似都是预表,只有那些本质上指向神的救赎工作的才是预表。预表并非是一种文学上的“似曾相识”,只是为了以一种微妙的关联取悦读者。预表是神在历史舞台上用来描绘和印证祂的应许的方法,因此,预表总是映照着救赎之工的应许与成就。[2]
费尔贝恩强调的第二个元素是,一个真正的预表必须是神设计的,用来指向福音中更美的事物,或为之做预备。 如果预表是神设计的,那么圣经就是我们辨认预表和理解其意义的唯一无误指南。 预表不是创意性地或凭直觉关联圣经的艺术,而是一门必须受经文原意制约的解经科学。如果预表是神设计的,那么一定伴随有相应的圣经依据,可以充分印证预表的目的与含义。
那么我们应当注意的圣经标准是什么呢? 西德尼·桂德纳( Sidney Greidanus) 提供了衡量预表的四个有用的标准。[3]首先,一个真正的预表必须是 历史性的。也就是说,它必须是旧约历史上一个真实的事件、人物或制度。第二, 它必须是 以神为中心的。 这意味着预表传递的象征信息必须直接与神的性情、工作或应许有关。第三,预表必须在神学意义上、而非表面细节上,与它的原型构成 深刻的类比。第四, 预表与原型之间必须体现出相当的升华。 这意味着原型总是在品质上更为优胜,这些品质只是朦胧地体现在预表当中。
我要在这四点之外加上第五点,旧约预表总是 预言性的, 应当与旧约的预言与应许关联起来理解,并且是后者的描绘。 预表不仅对回顾它们的人而言有价值,而且对那些原初经历它们的人也是如此。毕竟,预表是预兆而非倒影。
当然了,旧约信徒没有从福音来的清晰性作为辅助,这清晰性是随着基督的到来和新约启示的完成而显明的。 很显然,许多我们清楚看到的福音真理,对于旧约信徒而言都不甚清晰。我们无法确切地说,对于构成他们信仰经历的历史预表和字句预言, 他们到底理解多少、不理解多少;但我们也不能说旧约预表就发生在他们周围,而他们自己却一无所知。 旧约预表被形容为“ 将来美事的影儿”(希伯来书 10:1) ,但影子终归是影子。
如果我们理解预表存在原初的预言意义, 并且不只是后见之明,那么就必然带来两个重要的推论。第一, 旧约预表不一定受限于新约。换句话说,存在没有被新约承认或讨论的旧约预表。诚然,使徒作者们漏掉的预表并不多,但新约注释的存在并不是辨认旧约真预表的绝对标准。 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得到新约认可的预表就是旧约中所有的预表。霍志恒评论道:
“新约作者都没有提到一件特定事物是预表,这并不能表明这件事物绝对不存在预表意义。在这个意义上,预表类似于预言,新约多次呼唤我们注意特定预言的应验,有时是我们没有认出来的预言。然而我们在寻找预言上并不受限于新约的提及,我们仍可以在新约里找到其他的应验。新约作者所担保的预表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如果认为只有那些才是预表,就会导致严重的不完整和不连贯。”[4]
辨别新约没有提及的旧约预表时, 我们必须极其小心, 也必须寻找大量证据支持,但前景依然是开放的。 这一点对于探讨约伯记中的预表深具意义, 因为约伯只在新约提及一次(雅各书 5:11) ,并且只是作为恒久忍耐的榜样。
第二个推论是,旧约预表通常伴随有经文的暗示,表明它们在原初背景下具有的预言价值,如果它们真的对原初听众有此价值的话。暗示可能微弱,但如果一个人物、事件或制度真的有超越自身的预言意义,那么经文里一定有给原初听众的某些暗示。旧约的预表一定会透过对它的形容、反应以及它对信徒群体生活与信仰的影响表明自己。对于原初听众而言,预表的完整含义或终极应验从未揭开,但当一个特定的个体或事件超越了本身的历史、进入了预言领域,就几乎总是存在经文的暗示,暗示这里存在预表。下面的部分,我们将看一下约伯记中的这些经文暗示。
圣经预表的目的可以从两个不同角度去看,也就是从旧约和新约的有利位置去看。从前一个视角看,预表将救恩应许活化、启蒙出来,为神的应许注入生机。我们可以将预表视作活的讲道,使预言的字句变成活生生的事物。在历史中,预表使圣约应许活动起来,是后者的化身,如此神的应许变成了可感知的,盼望变成了经历。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神向人保障救恩的方式,神将救赎编织进历史帷幕中,历史本身逐渐走向它在基督里的顶峰。
从新约的有利视角去看,视野有所不同。我们活在基督到来的完全亮光中,可能会奇怪旧约应许对信徒的生活和我们感知基督的工作有何后继价值。当光已经完全照耀出来,还管影子做什么?请容许我用一个例子作答。
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妈妈会带着我和兄弟们去当地一个公园玩耍。 那里有一座美丽的廊桥,跨在一条小溪上,我们许多夏日都在溪里玩耍、游泳和钓鱼。 我妈妈当时是一名业余艺术家——按照我的看法,比许多“专业人士”更有天赋。 她经常带着她的画布、画架和颜料, 打发陪伴男孩们在溪里嬉戏的时光。 她画了一幅有那座廊桥的美丽图画,现在还挂在我的家中, 这幅画仍旧在我的脑海中唤起一些最美好的记忆。对我而言,这画是无价的,我不会拿它去换蒙娜丽莎。
今日,那个有廊桥的公园离我家很近。 在慵懒的夏日,我可以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玩。 廊桥和小溪仍旧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我也总是喜欢再次一览那幅图景。 然而,我妈妈的画——一幅有我过去玩耍的廊桥与小溪的图像——在我的思想中有着特殊的价值。尽管我可以在任何时间故地重游, 那幅画却保存了我妈妈对公园的印象,此外还有关于过往快乐时光的美好记忆。当我回到公园的那个场景时,几乎总会将之与我脑海中的画进行对照,品味着 影像 与 原型 之间的每个一致的细节。
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天父在历史的画布上画了一幅圣子的图像,基督已经以肉身来到,但是旧约预表保存了关于祂的历史印象,具有独特的大能,可以驱动我们的心灵、坚固我们的信仰。 预表为我们理解基督的位格与工作增添了历史深度,正如一幅画放大并诠释了物体的特定特征与细节,预表也将我们的注意力带到神在历史进程中不断强调的福音特征上。 因此,预表的独特价值并不因基督的到来有所递减。实际上,预表持续地为我们完全理解基督的位格与工作做贡献, 因为如今基督在两约中都被完全地启示出来。
然而, 我们必须看到预表和原型之间存在显著的对比元素,这一点也很重要,因为这是它们之间关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论有什么指向耶稣基督,都必然被耶稣基督的光芒所超越。 当地上的人物或事件被给予了一个预表基督的崇高目的,我们应当指望找到一个主要的一致点,同时伴随有大量细节上的对比。 预表不仅是为了返照原型,而且是为了透过它的不完美、使那完美的得着称赞。 因此,研究旧约预表本身不是目的,只有当主耶稣基督得着当得的升高,预表才达到其本来目的,我们才从中获益。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在本章末尾给预表下一个定义:预表是神有选择性地使用旧约人物、事件和制度,作为祂圣约应许的活化了的预言, 以耶稣基督的位格与工作为中心,为要使祂历世历代的百姓获得信心的确据。
注:
1.费尔贝恩( Fairbairn),《圣经中的预表》( Typology of Scripture) ,第 46 页。
2.霍志恒( Geerhardus Vos) 写道:“将预表与原型绑在一起的纽带,必须体现出救赎进程中的一种明显的延续。忽视了这一点,以及用偶然的相似性取代这种纽带而没有内在的属灵意义,必会造成各样的荒谬,使预表论臭名昭著。”《圣经神学》( Biblical Theology),146 页。然而,如费济世( Herman Witsius)所说,这样的谨慎也是两面的:“有些人想象他看见了基督,而实际上基督不在那里;另一些人在基督明明以充分证据显明自己的地方仍然拒绝看见祂——我认为前者比后者的错误更能容忍。因为前者表明了一个爱基督的灵魂,对基督的思想占据了他的脑海,哪怕在微小甚至不存在的地方也看见基督;后者则表明了一个懒惰的灵魂,信得迟钝……”《圣约神学》( Economy of the Covenants) ,第二卷, 191 页。
3.桂德纳( Greidanus),《传讲旧约中的基督》( Preaching Christ from the Old Testament) , 256页。
4.霍志恒,《圣经神学》( Biblical Theology), 146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