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注意的是:某些「權威」形式是屬血氣的人很容易接受的,因爲對其心智而言,這些並未違犯「自主」原則。
(一)源自「純機運」觀念的「非理性主義」
首先,需要有從「事實材料的無限多樣性」所衍生出的「權威」。「時間」無止境的運轉過程,將發生的「事實」如湧流不竭的河流傾注在我們身上。根據「非基督徒」的看法,時間眞是湧流不竭。有些人不相信在時間裡萬事萬物之所以會發生,都是因爲上帝的計畫。
對他們來說,時間的行動就像是(或說完全就是)「機運」。如此而言,「事實」的海洋是無底無邊的。現代哲學(特別自康德以來)極爲強調的,就是此「時間與純事實的終極」觀念。也就是因爲人們普遍承認「機運的終極」,使得笛卡爾、司賓諾沙、萊布尼茲所代表的那種「理性主義」變得過時落伍了。現在一般人慣稱「康德之後的哲學」爲「非理性主義」。
有人說:康德限制「理性」,爲要給「信仰」留下空間。因此,有些人願意容許:人的情感或意志能接觸到「理智」所不能觸及的那些「實體」層面。就是說,理智不是唯一的工具,讓人藉以接觸「人類經驗」裡的終極事物(在宗教方面甚至理智不是主要的工具)。道德的命令、美學的欣賞、宗教的演釋、及科學的領域,各有其範疇。簡言之,奥秘界(the world of "mystery") 引領我們進入先知或天才的情感意志領域。
1.「非理性主義」與「理性主義」
最要緊的是要知道:「屬血氣的人」一點也不需要反對此類與「非理性主義」有牽連的權威。主要原因有兩個:第一,今日的「非理性主義」是以前的「理性主義」的直系後裔。過去,「純機運」觀念普遍存在於每一種「非基督教思想」中。若不接受「基督教立場」(即萬事萬物的背後是上帝的計畫),那唯一合邏輯的另一個選擇,就是「純機運」觀念。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最成熟的思想中,都被迫容讓其存在。希臘最早期的「理性主義」所說的純粹「非存在」,就是柏拉圖最終哲學中受壓抑的「另外」(otherness)。所以,同樣的,「純事實或純機運」不過是「另外」觀念的彰顯罷了。既然「非基督教」的立場假設人是自主的,那麼「機運」觀念與「邏輯」觀念就是平起平坐的・帕門尼迪司(Parmenides)是首先登場強調「理智」,宣稱:對人而言,「存在」與「認知」應該是同限同存的。自然而然,將來「機運」也必會適時宣告其獨立。
第二,現代「非理性主義」一點也未侵犯「理智」領域,如屬血氣的人所想的,「非理性主義」僅僅是佔有了「理智」本身承認無法管制的地方。「非理性主義」與「理性主義」簽了秘密條約,只要後者任何時候能找到武力來掌控,就拱手讓它。康德所謂的「非現象界」同意:只要「理智」藉其最新武器,能夠施行其掌控的所在,就讓位給「現象界」。不但如此,在同一條約裡,「非理性主義」答應:任何形式的權威,若違反人類自主的「理智」,則必不容許存在於其境內。「純事實或機運」觀念就是最佳的保證:絕不讓人有機會面對眞正的權威,例如說上帝是人類的創造主與審判主。
2.「森林」的比喻
如果我們用「開墾大森林」來比喻「現象界」受命於「自主的理智」,那麼可將「非現象界」比喻成:同一森林中,尙未被「理智」強制分派的區域。據此而言,「奧秘界」簡直就是「尙未知曉的領域」,而「非理性主義」對「理性主義」的服務,可比喻爲:林中一位勇敢的獵人,將獅子老虎逐出已開墾的區域之外。這勇敢的獵人掌控了整個無盡的森林,不斷地將危險驅逐離開已開墾的區域。此「非理性主義」的羅賓漢,其實是非常的「理性主義者」,實際上是對「未來所能發生的事情」作了一普遍否定的宣告。在上述的「秘密條約」中,他已向「自主之人」的「理智」,提出保證:基督教的上帝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沒有任何人需要害怕審判的來臨。假如歷史的全部過程是(至少部分是)由「機運」所掌控,則自主的人遇見權威的宣告(如抗羅宗基督徒所相信的)時,就不需擔心有危險。因爲「權威」觀念就是表白:「上帝按照其旨意計畫,掌管在歷史過程中所發生的萬事萬物」。
(二)源於「自相矛盾」的「兩界論」
還有第二種屬血氣的人很容易接受的「權威」。它與上述第一種不同,並非源自「理智,就定義而言,不能掌控整個『機運界』」這事實。乃是從另一事實衍生的:即使是「理智」對認知對象所作的斷言,其內容也必定牽連在矛盾中。布萊德雷(F.H.Bradley)的大作《外觀與實體》(Appearance and Reality)將此點鉅細靡 遺的表明出來。重點不在於:許多哲學家對「實體」性質的推測,實際上是彼此抵觸與自相矛盾。重點乃是在於:在實際情況中,所有對「現世存在界」的邏輯宣稱,其特徵必定是自相矛盾的。
根據「屬血氣的人」的假設,「邏輯」是與時間無關連、不具位格的原理,如同「成爲事實與否」是由「機運」所掌控。屬血氣的人根據此假設,必須藉著普遍且無時間性的「邏輯」,來尋求對「實體或機運界」作出合「理性」的斷定。但是,結果必是陷入自相矛盾裡。因爲關於「機運」,是無法作出任何斷定的。「機運」的觀念,本身就是「非理性的」。對於「非理性」,怎能作出「理性的」斷言呢?
假如要作出「理性的」斷言,則必定是因爲將「非理性的」本身降格、縮減爲「理性的」。此即表明:如果屬血氣的人要對「實體或事實」(根據他的看法,其本身是全無「理性」的)作出任何合理的斷言,則他的宣稱必定是實際上將「非理性」的理性化。
爲要能區分此事實與彼事實的不同,他必須將一切存在的時間、一切事實狀況縮減至「不動的、無時間的存在」。但是,當他如此做時,他已將根據自己看法所認知的「個別性」與「實在性」,全然抹殺了。由此可見,屬血氣的人必須:一方面斷言所有實體是「無」架構的,另一方面宣稱所有實體是「有」架構的。他甚至必須一方面斷言:一切實體是無架構的;另一方面又必須宣稱,他自己實際上將架構賦予一切的實體。所以,他一切的敘述論說,在本質上都是自相矛盾的。
許多現代哲學家都瞭解此矛盾的困境,就辯說:因此,任何理智上的解釋系統,不過是一個「觀點」罷了。這些人斷言:任何系統只是「爲了我們」方便,都不應該言過其實。我們處理實體,必須根據在過去所發現的它的表現,並且「假設」它一直都會是這樣表現。藉著運用理智所形成的「表象界」,必須被視爲「在某種程度上」與「實體界」是相似的。由此看來,我們又來到了「奧秘」的觀念,即所謂的「信心世界」與「權威世界」;在此,先知先見會建議我們聽從他們在夜間所看見的異象。 |